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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女性的描写及其价值——萧军笔下的女性形象初探

时间:2009-06-11 06:16来源:萧军纪念馆 作者:陆文彩 唐京连 点击:
  

 

三十年代曾发表过《八月的乡村》的萧军,并不是刻划女性形象而著称的说在他解放前的小说创作中,只有中篇小说《涓涓》和长篇小说《第三代》是以女性为主要角色,当然,我们也不能忽略他另外两本小说,即《鳏夫》和《八月的乡村》里的女性,虽然她们是作为次要角色出现的。
总括萧军笔下的女性形象,大体上我们可见到不尽相同的两类:一类是以《涓涓》为代表的小知识分子型女性,其中包括《涓涓》里的涓涓、莹妮,《八月乡村》里的安娜,《第三代》里的田家梅、石竹青。另一类是以翠屏为代表的农村劳动妇女形象,其中包括《八月乡村》里的李七嫂,《第三代》里的翠屏,林四姑娘大环子(此外,萧军还写过其他一些女性,这里暂且不述)。虽然说,他对这类女性的描写都是比较成功的,但我们认为,他对前一类知识型女性的描写,远不如对后一类农妇型女性的描写来得更为生动丰满。涓涓一类的女性并未给人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倒是翠屏一类的女性,以其特具的美学力量,深深地打动了我们的心。
要是我们把萧军笔下的女性同另外一些现代作家笔下的女性做一点简单的分析和类比,也许不是徒劳无益的。从五四到解放前的现代文学作品中,出现过一大群具有某些共同性格特征的劳动妇女形象。她们的代表是:叶圣陶《一生》中的,鲁迅《祝福》中的祥林嫂,蒋光慈《徐州旅馆之一夜》中的山东姑娘,柔石《为奴隶的母亲》中的春宝娘,冯铿《贩卖婴儿的妇人》中的李细妹,萧红《生死场》中的金枝,罗淑《生人妻》中的妻子,蹇先艾《春和客栈》中的王蜡妹。她们都是作家着意描写的不觉醒的苦难劳动妇女的典型,在她们身上,体现得更多的是使作者或读者都寄予同情与怜悯的女性柔弱的素质。她们共同的性格特征,就是老实本分中掺杂着愚昧麻木,淳朴善良中透露出忍辱负重,勤劳能干往往与安贫乐命随遇而安相结伴,温柔敦厚又常常意味着逆来顺受任人摆布。她们苟安于人的尊严的生活,缺乏抗争的声音,常常是受延续几千年的人类求生本能的支配,索取起码的生活权利和暂时做稳了的奴隶资格,却面临着悲剧性的归宿:祥林嫂在一片祝福的爆竹声中,怀着巨大的精神恐惧悲惨在死去;被丈夫典卖给地主充当生育工具的春宝娘,屈辱地回到家里后,只能在死一般的长夜里哀叹流泪;为生活所迫卖掉婴儿的李细妹被抓进监狱;金枝失夫丧女,身遭凌辱而且出家无门;王腊妹煎熬在渺茫的期待里……在这些苦难的女性身上,还过多地保留着古代劳动妇女的传统性格,作家们挖掘不出多少国民精神的火花,而把创作重心放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上。她们的灵魂被苦难的命运压成畸形,她们的外表也永远失去了女性特有的风采。看着她们一步步走向深渊,作家们似乎也被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情绪所笼罩,心情抑郁。笔锋沉重。倘若把萧红评价鲁迅创作的一段话移用到这类女性的塑造者身上,也许是合适的——“这些作家的调子是很低沉的,他们笔下的女性,多是自在性的,甚至可以说是动物性的,没有人的自觉,她们不自觉在那里受罪,而这些作家却自觉地和她们一起受罪(见《萧红选集.绀弩序》)
有的评论者认为这些作家的女性描写,是从正面反映和歌颂我国劳动妇女身上的传统美德。这种说法真是令人不能苟同。我们认为他没有抓住作品的本质和作家真正的创作动机。实际上作家在塑造这些不幸女性的时候,态度是错综复杂的。有的是通过反映劳苦女性的悲惨遭遇,促进人民的革命觉悟,起来推翻封建制度;有的是描写她们的病苦,以引起志士仁人的同情和疗救,探索妇女解放的出路;有的是为了批判女性自身的弱点和缺陷,以唤起女性的自强自尊;有的是揭露封建礼教的罪恶,在精神领域除旧布新。作家们在挖掘她们身上的传统美德的同时,不禁也为深藏其中的女性的弱点和杂质而感到沉重不安,甚至痛心嫉首。凡是细心读过这类作品的人们,都会感受到以鲁迅为代表的这些作家既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思想情怀。
萧军的女性描写,是试图标新立异的。他不喜欢一些作家塑造的逆来顺受、听天由命的弱女子,决意要创造出具有独特美学意义的女性来。这不仅仅与他个人的气质有关,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理解并掌握了鲁迅先生的教诲:现在需要的是斗争的文学。萧军固然同情劳动女性的不幸,然而他更侧重于女性反抗精神的阐扬。因而在他描写的正面女性形象身上,都重复出现了同样的主题——反抗,它象一条红线,把一个个人物、一个个故事串联起来。
假使把上述那些作家笔下的劳动妇女概括为苦难的女性的话,那么萧军创造的则是反抗的女性了。在她们身上,你找不到多少悲愁的面容,绝望的眼泪,却能找得到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朴素真理。她们好象具有一种天生的坚韧不拔的气质(实际上是继承了历史上劳动妇女的反抗传统和东北边民的剽悍气质),一反混沌麻木、幽怨哀怜的弱女子面目,以生活的强者的姿态,反抗不合理、不人道的一切。她们的崛起,不仅否定了苦难的女性,而且把一些作家描写的具有朦胧的不满意识和最初的反抗萌芽的劳苦女性,提到一个新的高度。现代文学史上女性描写的这种转变是合乎社会发展以至文学发展规律的。因为时代在前进,现实主义文学也要跟着发展。如果闭目不见这种前进和发展,文学还停留在只单纯描写女性苦难与不幸的阶段。无视她们的觉醒和反抗,那就远远不够了,萧军正是站在这个时代的高度,以立意在反抗的主题和粗犷豪爽的笔调。展示了北方农村劳动妇女不屈的倔强灵魂。歌颂了她们对一切恶势力的反抗精神,表达了她们自由平等,没有剥削和压迫的新社会的热烈向往。
尽管萧军笔下的劳动女性由于多侧面的刻划而呈现出丰满复杂的状态,但她们共同的主要的特征是反抗这一点则确定无疑。她们倔强坚强,泼辣刚烈,善色勤勉而又嫉恶如仇,爽朗纯朴而又精明干练,她们从来不会像祥林嫂们那样,眼睁睁看着灾难的降临而束手待毙。她们不承认宿命论,不顺从压迫她们的恶势力,无论它有多么大的力量。即使在她们还不理解的怪物——命运面前,也总是积极的主动的,力图掌握自己的命运之浆。她们都清醒地认识到,在黑暗的社会里,穷人勤劳朴实、善色顺从,只能导致永久的苦难命运,唯有联合起来反抗,才是穷人真正的出路。《八月的乡村》中的李七嫂自身遭到巨大的灾难,还鼓励情人说:去捡过枪来,我也要同你们走的,我软弱吗?一点也不……”当爱子情人都被敌人杀死之后,她用眼泪埋葬了,他们加入了斗争的行列。《鳏夫》中的于五嫂也在鼓励金合上阳山挂柱的时候表示:我是女人,还要去要一下呢!《第三代》中的林四姑娘说:穷人要报仇,只有一条路——当胡子———多多有了伙伴,就可以报仇了翠屏也驳斥了农民宋七月要她忍耐的说法,指出躲藏和忍耐全不是办法的……穷人们逃生和报仇的路只有这一条(指上山当胡子”——笔者注)。正是根据这种初步的感性认识。她们各自为战。对一切恶势力的侮辱压迫,进行坚决的抗争。
震动三十年代文坛,成为抗战文学先声的《八月的乡村》,出现了萧军笔下的第一个对抗意识强烈的农村劳动妇女形象——李七嫂。这个形象的价值,不在于示范性地展现了日本帝国主义入侵后给中国劳动妇女带来普遍的深重的灾难——男人被打死孩子被杀死自身遭到凌辱——以引起人们的同情和仇恨,而在于反映了她们亲身经历这一切之后的崛起和反抗,给人们尤其是那些苦难深重的劳动妇女以榜样,以力量。对李七嫂来说,灾难的降临是如此突然,简直象一个恶梦。沉重的打击,使她的思维几乎停滞,精神近于崩溃。抱着孩子的尸体。望着死去的情人,她悲伤,她软弱,她茫然。然而这些全被一种复仇的力所代替,血的教训使她终于认识到不前进即死亡,不斗争即毁灭的真理,她持枪备起了!
李七嫂反抗起点是较高的,她直接越过了对阶级敌人反抗的阶段而进入对民族敌人的反抗阶段,但如果有人认为李七嫂的反抗不是她性格的自然发展和延伸,而只是由于外力(日本兵的暴行)的作用,那就是片面的了。我们固然要看到外力的作用使李七嫂的性格发展出现了飞跃,而且应当注意到,早在日寇施暴之前,李七嫂的反抗性格就形成了。她的丈夫李七哥是为了斗争而死掉的,后来,她又爱上革命军成员唐老疙瘩。在革命司令陈柱宣讲抗日道理的当夜,她一直思索到天明,那时她想如果不是有孩子,她一定也挂一支步枪和唐老疙瘩一样,和别的队员一样,加到那红色旗的下面。这不是说明她早就有革命的要求吗?不过无论怎样,由于主题和篇幅的限制,作者没有深入挖掘李七嫂反抗性格形成的渊源,却是事实。这一缺陷在他后来的创作中得到了弥补。
中篇小说《鳏夫》里的于五嫂也可以说是李七嫂的前身。她掘强自尊泼辣果敢,不信命运,不畏流言。她富于阶级同情心,大胆地关怀孤独的看林人金合。并且极力消除他对地主的幻想,鼓励他去找他在阳山挂柱的哥哥,走武装反抗地主的道路。虽然她意外地死去了,但金合在她反抗精神的启示下,终于觉醒。不过,作者写出了于五嫂的反抗要求,但还没有展现出具体的反抗行动,而把更多的笔墨放在她与金合的感情纠葛上,她对反抗性格的勾勒过于简单,缺少合乎规律的发展。这说明萧军对反抗女性的描写还有待于深化。
如果说《八月的乡村》和《鳏夫》只是北方农村劳动妇女的两幅线条简单粗犷的素描,长篇《第三代》则是用浓墨重彩的笔触来细致描绘他的反抗女性。苏联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家卢那察尔斯基指出:创造艺术典型,就是发现社会上某种普遍的优点或缺点或优缺点的综合,把它们构成一个人物,使他尽可能细致而深刻地肖似同类的活人,同时又更鲜明地揭示出作者想要说明的那种有代表性的综合。萧军在《第三代》中塑造的翠屏林四姑娘大环子这三个北方山村劳动妇女形象,正是符合于这种现实主义创作原则的人物,她们既是对现实中勇于抗争而又没有找到道路的农村劳动妇女的典型概括,又融合着作家本人的人生理想和美学追求。
翠屏、林四姑娘、大环子显然有着某些共同的性格特点。她们象三朵泼泼辣辣地生长在辽西山区的野花,自由无羁地生息成长。她们具有极强的反抗性和极大的生活耐力,不论是在穷凶极恶的封建统治阶级走狗面前,还是在假面鬼的帝国主义宗教分子面前都不曾低下高贵的头,都不曾失去一种潜伏得久久的野性的力她们敢说、敢笑、敢打、敢骂、什么三从四得男尊女卑统统府首在她们脚下。萧军既能写出她们作为同一社会阶层的女性的共同性格,也能精细入微地揭示出她们鲜明的个性,使这些栩栩如生的反抗女性,成为各如其名、各具特点的典型形象。林四姑娘勇敢而又软弱,泼辣之中又带着女性骄憨,比起翠屏和大环子,在她身上作者倾注更多一些母性的柔情。她并不缺少清醒的阶级复仇意识。在胡子夜袭凌河村的时候,她手持腰刀要为被官府抓走的父亲复仇。她忠贞于爱情,但当她知道她所倾心的爱人成为地主阶级的走狗之后,毅然地把他丢开,同进步青年焦本荣相爱。可以预计,她在受到革命浪潮影响的焦本荣的帮助下,一定会更好地成长壮大。生长在一个有着反抗传统家庭里的大环子。更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刚烈精神。她爱憎分明,天真坦率,活泼爽快,象一只初生的牛犊儿似的,给人一种无拘无束的野姑娘、假小子的感觉。当几个官兵在井台边调戏她时,她沉默地放下水桶,抽出扁担把他们打跑。她没有林四姑娘身上的母性的柔情,也缺少翠屏那样的精明,有的是对美好纯洁的爱情的热烈憧憬和执着追求。她明明知道刘元是被官府通辑搜捕的胡子头,不久就要流浪远乡,还是把火辣辣的爱献给他。
然而在萧军创造的反抗女性形象系列中,只有翠屏真正称得上丰满复杂的典型形象。她比起于五嫂、李七嫂具有更多的普遍性代表性,而林四姑娘和大环子只是作为她的补充和陪衬角色出现的。我们不妨把萧军所写的主要女性形象称之为翠屏式的女性,这样也许能够更准确地概括萧军笔下的女性形象的主要特征。翠屏是《第三代》精心构制的主要人物,集中体现了作者的女性观和美学理想,她既是萧军反抗女性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个,同时又是萧军所有女性中性格最为复杂丰满的一个,在她身上,集中体现了萧军的反抗女性的全部优点和弱点。她泼辣而明理,刚强而善色,纯朴而勤勉,豪爽而自尊,比林四姑娘更好一些坚定而果敢,比大环子更多一些老练而精明,是一个有远见,切实而又不迂执的劳动女性。不屈的反抗,执着的追求是她性格构成的核心,有着劳动妇女那种虽被压抑,但时时流露出象火一样燃烧的反抗精神和倔强。执着,宁折不弯的气节。她常常十分自信。十分坚决地采取断然行动,积极主动地决定自己命运之船的航向。萧军对这个巾帼英雄的描写并未流于简单化,而是依照现实主义原则,真实地提示了她反抗性格发展变化的全过程。翠屏是个聪明、美丽、果敢而刚烈的女性。当地主杨洛中勾结官府抓走了她的丈夫后,她没有哭泣和眼泪,她勇敢地痛斥了敌人,表示了总要算这笔血泪帐的决心。她面对企图凌辱她的武装巡官,曾要以尖刀来雪耻血恨,为了报仇,她毅然地寄掉爱子,单身上山当胡子。她以她的豪放、端庄、严肃受到了胡子的尊敬,她以自己井井有条地管好绺子的仓库和帐房的才干。赢得了胡子的佩服,她成为羊角山下的巾帼女杰,她象一棵挺拔的青松,站在辽西的山谷和原野。显示了她独特的美和情愫。她的铤而走险,被迫走下梁山的行动,给羊角山的同伙,带来了鼓舞和力量,显示了二十世纪初中国妇女的觉醒和不屈的灵魂。不久,她为了义军的利益下了山,又带着羊角山和凌河村的野性的力,来到半封建半殖民地城市长春,至此,她的反抗矛头不仅指向封建官僚资本主义,更主要地是指向帝国主义,指向帝国主义分子卜教师的宗教麻醉。萧军让我们看到,翠屏从凌河村和羊角山带来的渴望反抗和战斗的野性的力是多么顽强,经过几个回合的较量,它终于战胜了宗教的欺骗和女性的懦怯,翠屏的反抗性格又一次发出熠熠光彩。总之,翠屏是一个勇于反抗旧世界但没有走上真正革命道路的二十世纪初期北方农村劳动妇女的典型代表,他的一生是北方劳动妇女追求、幻灭、挣扎、反抗的艰难生活历程的缩影。是东北的原野和沃土培养了她刚烈的个性与坚贞不屈的情操。她以她野性的美,别树一帜于现代文学史的画廊之中。
也许有人对我们反复强调萧军笔下的女性不以为然,认为不应该仅仅用反抗行动的激烈程度来衡量劳动妇女形象的价值和意义。但我们冷静下来思考问题,毕竟应该承认:能不能投入人民反抗斗争的洪流,乃是被压迫的劳动妇女是否真正觉醒的客观标尺。当然,这种反抗必须是在自觉的基础上发生,不过限于时代和群众的觉悟程度(尤其是《第三代》描写的是五四运动前的时代),在党的启发下自觉的反抗者总是少数,更多的反抗是自发式的、半自觉的,象翠屏们的反抗就缺乏一种历史性的主动性,也没有明确的革命方向,因而不能不带有复仇主义的性质,但我们决不能因此缩小或否定这种反抗的意义,诚如恩格斯所说:工人阶级对他们四周环境所进行的叛逆的反抗,他们对恢复自己做人的地位所作的剧烈的努力——半自觉或自觉的,都属于历史,因而也应当在现实主义领域占有自己的地位。试想,如果受压迫的广大人民都自发起来反抗统治阶级,他们的统治还会长久吗?
萧军笔下的女性,有着独特的美学意义。如果从她们身上提取单纯的女性气质那是很困难的。人们通常所理解的女性的气质,无非是温柔缠绵、楚楚动人、善良淳厚、娇小玲珑等等,即使有一点活泼,也是充满天真烂漫的活泼,决不是泼辣。萧军的女性并不具备这种通常意义上的女性,相反,她们都不象女性而是共同拥有一种男性的气质,显示出北方山区妇女特有的野性的美、粗犷的美、意志的美、力量的美。按照我国古代传统美学观念来说,他们都具有一种阳刚之美。翠屏、大环子、林四姑娘。都是作家理想女性的化身,无疑掺杂有作家的生活经验和个人气质。萧军在他的自传《我的童年》一书中,极力推崇他家乡的劳动妇女,认为她们确是较之一般城市小资产阶级的女人们,超俗而可爱,能干而自尊!具有一种真正的聪明、智慧、勇敢不屈可贵的情操,以及朴质无邪、深沉而阔大的强烈精神!一种直觉的爱美的天性!他还提到:她们的性格、人品和精神,在幼年给了我很深的印记。直到现在,她们那影像还常常浮现在我的记忆中,而且我常常是以她们做尺度,来衡量我所接近的女人们。这里需要注意,萧军并不仅仅以家乡女性为尺度来衡量他接近的女人,而且以家乡女性为模特儿,来描写他作品中的反抗女性,这样我们就找到了李七嫂的觉醒反抗,于五嫂倔强自尊、林四姑娘的泼辣刚烈、大环子的朴质无邪、翠屏的果敢精明等等性格特征的现实渊源了。萧军评价人性(包括女性)的最高标志是——“严肃而仁慈,温和而不屈!他还曾经把《红楼梦》中的女性分成两类加以比较,提出自己的女性观:我爱的是史湘云或尤三姐那样的人,不爱林黛玉、妙玉或薛宝钗。这种女性观是不合于人们头脑中传统的美学原则的,却与作家的个人气质相当紧密地吻合。故乡淳朴、刚烈、骠悍、豪放的风俗,哺育他长大,加上几年军旅生涯,形成他正直、豪爽、侠义和桀骜不驯的性格气质。这种性格气质决定他欣赏的是明朗洒脱,自由无羁、真挚刚健、行动如风的女性美,必然不满于旧式女子的温顺抑郁、悲悲切切,小资产阶级女性的病态的缠绵和无病呻吟,资产阶级女性的颓废的放纵。这样的女性观自然会制约着他的女性描写。他笔下的女性,气质是豪壮而雄健的,灵魂是坚韧而粗糙的,虽不缺乏细腻的柔情,但决不会沉浮于情感的旋涡里做无谓的牺牲,或是在无边的哀怨中顾影自怜。她们总是敏于言行而很少赡前顾后、犹疑彷徨,而且一旦行动起来就义无返顾,她们尽管都称不上是温柔敦厚、惹人怜爱的角色,但也决不是令人不可理解的、望而生畏的女性。
萧军笔下的翠屏式女性是与鲁迅柔石等人描写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任人摆布、任人宰割的古典式女性绝然不同的,也根本不同于巴金、丁玲等人描写的要求个性解放、争取恋爱婚姻自主的现代型女性。由于她们独特的地理环境(偏僻闭塞、远离文化中心)和历史条件(闹过义和团、红灯照)以及社会风气(民风骠悍、出产胡子)所以不论是封建道德礼教还是资产阶级文明的影响都相对地薄弱,生活在这种现实环境中的劳动妇女,具有独特的思维方式和行动方式,独特的性格气质,独特的道德准则。这种独特性反映在萧军的女性描写上,就使人很轻松地把他的女性同其他现代作家的女性区别开来。具体一点说,作家笔下的劳苦女性的悲剧命运是共同的,便是翠屏们对待这种悲剧命运的态度却是独特的,正好同祥林嫂、春宝娘、李细妹、金枝、生人妻的人生态度形成鲜明的对照。翠屏们的命运并不缺少不幸的因素,但正是由于她们对命运所持的积极态度,对于压迫者的坚决反抗精神,才使她们的生活命运有了稍微乐观的前景,避免了更为悲惨的结局。因此,她们作为反抗的榜样,对于广大受难的劳动妇女来说,不啻是黑暗王国里的一线光明,从她们身上,“显示着中国的一份人的诱惑。林四姑娘之于杨三是这样,大和全部,现在和未来,死路和活路
这里还要指出,萧军尽管依照自己的英雄主义激情和美学理想来塑造翠屏式的反抗女性,但他并没有超脱现实地美化她们,把她们写成所向无敌的胜利女神。她们不是天生的英雄,不是邪魔不侵的大智大勇者,而是有着一般女性的弱点。例如都喜欢受到男人的尊敬和奉承,也容易受到男人的诱惑。林四姑娘之于杨三是这样,大环子之于林荣也是这样。在翠屏的性格发展过程中,也曾经历了三次幻想破灭的悲哀和失望。她的第一个幻想是希望官府会讲良心,释放她丈夫,让她一家团聚。看到官府的巡长企图污辱她,幻想破灭了,她毅然上了羊角山。她第二个幻想是希望到城市过好日子,她要把自己的梦境实现在这个城市的真实的土地上。但帝国主义和封建势力相勾结,要把贫民区迁走建工厂,使她一家没有安身之地,再加上恶棍史仲居的污辱,使她万念俱灰,痛不欲生,在这种身心交瘁的情况下,帝国主义分子卜教师且精神鸦片麻醉她,她惶惑了,昏迷了,产生了第三个幻想,以为忍耐服从和忏悔可以使精神得到解脱。但是在她看透了洋绅士的虚伪和洋绅士的卑劣丑恶之后,在她重新感受到人间的友情和家族的爱之后,她又一次幻灭了。最后她被迫返回故乡。萧军通过翠屏的三次幻灭的描写,告诉人们,在暂时还很强大的封建统治阶级面前,劳动人民的个人反抗和斗争是无法摧毁这个罪恶的社会的。但它也启示人们,中国的劳动妇女们正在觉醒,如鲁迅所说,知道中国女性,并不如厌世家所说那样的无法可施,在不远的将来,便要看见辉煌的曙色的
笔者认为萧军笔下翠屏式的女性形象,她们是别树一帜于新文学的艺苑中。她们具有东北女性在冰山雪野中粗犷的美,豪放的美。她们缺乏菊花的雅淡之美没有玫瑰红艳之娇。没有牡丹的艳丽,可却有雪莲花的高傲和洁美。我们从她们健壮的身躯里,倔强的性格里,看到了她们从来不肯为了暴力和侮辱忍受的灵魂,看到了她们那充沛着爱情的魂灵交溶里面,也常常固凝着自己的灵魂——那是属于每人自己应有的一颗不为任何所强迫、所侮辱、所消灭、所吞并的自尊的灵魂。她们保持了这灵魂不可磨灭的棱角硬度,于五嫂为了爱,她可以自动粉碎一切黑暗势力给她的袭击,但是她却不甘被人粉碎和消灭,她执着于自己的爱和坚贞于自己的爱,一直到生命的泯灭;李七嫂为了爱,她以复仇的子弹,上了枪膛,并在复仇的疆场上献出了她的生命和爱情;翠屏为了爱而燃烧起仇恨的烈火,她从羊角山的山谷涧,一直燃烧到长城里,萧军将他对女性 爱的深情,塑造出一个个具有野性美的女性形象,这里渗透着作者对生活爱的激情,对女性美学观的追求,于是就塑造成了萧军笔下翠屏式女性美的典型。它的美学价值在于我们从这些美的形象里,看到了二十世纪前半期北方农村劳动妇女的觉醒过程和斗争生活,记录了她们在没有找到正确革命道路之前不屈地跋涉足迹,歌颂了她们在寻求自我解放的斗争中,在刚烈的性格中,充满着人性美和人情美的灵魂。
                                                                                摘自《东北现代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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